他小心翼翼地用烈酒擦拭针头,然后,用一根琉璃吸管,从瓶中精确地吸取了极少量的、稀释过的淡黄色液体。
他的手很稳,呼吸放得极轻。
脑海里飞快地过着现代记忆中关于青霉素皮试和首剂剂量的模糊知识,结合眼前周铁蛋粗估的体重和垂危的状态,一个危险的、不容有失的估算数字在反复权衡后确定。
太多了,怕直接过敏或中毒;太少了,可能毫无作用。
他捏起周铁蛋臂上一小块皮肤,针尖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快速而精准地刺了进去。
周铁蛋在昏迷中似乎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
陆怀瑾推注的速度极慢,将那一点点珍贵的药液,缓缓注入皮下。
然后,他拔出针,用干净的棉球压住针眼。
“水……”他吩咐。另一个赤脚医生递上一碗温开水。
陆怀瑾用干净的竹片撬开周铁蛋紧咬的牙关——动作坚决却小心,没有损伤牙齿和牙龈。
他又用琉璃吸管吸取了比皮下注射稍多一些的药液,混入少量水中,然后,由另一个赤脚医生协助,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将这混合了“霉菌水”的清水,滴入周铁蛋的喉咙。
必须让他咽下去,进入消化系统,吸收一部分。
这个过程缓慢而折磨。
周铁蛋吞咽反射几乎消失,水好几次呛出来,引发更剧烈的咳嗽和抽搐。
陆怀瑾一次次擦拭,一次次调整角度和速度,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孙不语在角落里冷冷地看着。
看着陆怀瑾那专注到近乎偏执的动作,看着那奇怪的针管,看着那瓶淡黄色的、散发着霉味的液体被用在濒死之人身上。
他心里的鄙夷和愤怒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冰冷的悲凉取代。
这就是权势?
这就是所谓的“革新”?
拿人命当儿戏的所谓“尝试”?
不知过了多久,药液终于喂进去一部分。
陆怀瑾直起身,背对着孙不语,肩膀微微起伏,显然也累极。
他没有离开,而是拉过一张凳子,坐在周铁蛋的床边。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看着那张紫胀的脸,听着那依然可怕但似乎……节奏略微有些改变的呼吸声?
时间在死寂中一点点流淌。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将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土墙上,扭曲变形。
亥时到了。
孙不语心中默数着时辰,看向周铁蛋。
还在喘,紫绀似乎……没有更坏?